食
一
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意识到沈城失踪的。
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敷衍的开场白,但事实的确如此。我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日期,告诉读者「某年某月某日,我发现我的朋友沈城不见了」。事情不是那样发生的。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、逐渐浮出水面的认知——就像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某个人,然后才开始追问「很久」究竟是多久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段时间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也是这样的。九月初的时候,我想去学校南门外那家常去的文具店买几支笔。走到那条街上,我发现那个位置开着一家花店,招牌上写着「开业八周年」。我站了一会儿,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,然后就走开了。
如果一定要指出发现沈城失踪的起点,那大概是 2024 年 9 月中旬的某个下午。当时我正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作业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窗外是北京初秋特有的那种灰蓝色天空,阳光很淡,照在物理楼对面那排银杏树上,叶子还没有完全变黄。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,只记得某个念头突然闯进了脑子里:我有多久没见过沈城了?
这个问题让我停下了手里的红笔。沈城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室友,比我小三岁,历史系副教授,研究殷商史。我们专业完全不同——我是学物理的——但相处得很好。他是那种安静、内敛、做事一丝不苟的人,朋友不多,生活极其规律,每天七点起床,十一点睡觉。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他,我会说「可靠」。毕业后我们各自留校任教,每隔一两周会一起吃顿饭。
我记得他吃饭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有一次我问他在想什么,他说没想什么,只是觉得咀嚼这个动作很奇怪。
「哪里奇怪?」
「把一个东西放进身体里,让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吗?」
我说这叫新陈代谢,开放系统通过和环境交换物质来维持自身的有序性,热力学上没什么特别的。他听完点点头,说「你们做物理的真扫兴」,然后继续慢慢地嚼他那口饭。
但我想不起来最近一次聚餐是什么时候。八月?七月?我甚至不确定暑假期间我们是否见过面。
我拿起手机,翻看和沈城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七月二十三日,是他发来的,内容很简单:「最近在忙一些事情,过段时间再联系。」我当时回复了一个「好」字,然后就没有了下文。将近两个月过去了,我居然没有觉得有任何异常。
我拨打了沈城的电话。响了很长时间,没有人接。我又发了一条微信,问他最近怎么样。消息发出去之后,我看着屏幕上那个「送达」的灰色标记,等待它变成绿色的「已读」。但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想这件事。我以为沈城只是在忙,或者手机不在身边。第二天我又打了一次电话,仍然没有人接。第三天,第四天,情况依旧。到了第五天,我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——正因为沈城是那样一个可靠的人,他的失联才显得格外反常。
九月底的时候,我决定去沈城的公寓看看。
沈城住在学校东门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,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可达。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六层居民楼,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,楼道里的灯泡时亮时灭。沈城的房间在五楼,朝南,采光不错。我去过几次,知道他的门牌号是 502。
那天下午我爬上五楼,在 502 门前站定。门是关着的,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。我敲了敲门,没有回应。我又敲了几下,用力一些,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开来。仍然没有人来开门。
我贴近门板听了一会儿。里面很安静,没有电视的声音,没有脚步声,什么都没有。我低头看了看门缝,没有光线透出来。
「你找谁?」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转过头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对面那户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垃圾,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我。
「我找这家的住户。姓沈,沈城。」
女人皱起眉头,想了一会儿,然后摇摇头:「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这房子空了好几个月了,一直没人住。」
「不可能。他就住在这里,我来过好几次。」
女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,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:「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,502 一直是空的,房东在国外,从来没租出去过。你是不是记错了?」
我没有和她争辩。我道了谢,转身下楼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第二天,我去了历史系。
我走的是平时那条路,穿过物理楼后面的小花园。花园中央有一棵老槐树,我读研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。那天早上我从树下走过,余光扫到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,写着「2015 年植」。我没有停下来。
历史系院务办公室的电脑里查不到沈城的信息。走廊两侧挂着许多旧照片,都是系里组织的学术活动或集体合影,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没有找到他的脸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这名字有点耳熟,但想不起来是谁了。
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学校人事处。
人事处在行政楼的三层,是一排狭小的办公室。我在其中一间找到了负责教职工档案的工作人员,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。我向他说明了来意,他让我等一下,然后转身去里间翻找档案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他空着手走了出来。
「没有这个人的档案。你确定他是我们学校的?」
「我确定。我们是同事,认识十几年了。」
他用一种同情但又有些不耐烦的目光看着我:「可是档案里确实没有。不光是在职的没有,离职的、退休的、调走的,全都查了,没有叫沈城的人。你要不再核实一下?」
我站在人事处的走廊里,感到一阵眩晕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像一个执着于某个荒谬假设的实验者一样,不断地寻找沈城存在过的证据。
我去图书馆查阅了近十年的学报,想找到沈城发表的论文。他曾经告诉我,他在《历史研究》和《考古学报》上发过几篇文章。但我在数据库里搜索「沈城」这个名字,结果显示为零。我又试着搜索他论文的标题,或者他提到过的那些研究主题,仍然什么都没有找到。
我给几个可能认识沈城的人发了消息。一个是我们研究生时期的同学,另一个是曾经和沈城一起参加过学术会议的历史系教授。前者说不记得有这个人,后者干脆没有回复。
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。沈城真的存在吗?还是我把某个人的名字和面孔搞混了,虚构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朋友?
但我有证据。我有和沈城的合影,存在手机相册里。我有他发给我的短信记录,虽然最后一条停在七月份。我还有他送给我的几本书,就放在我办公室的书架上。
我翻出那些书,一本一本地检查。它们都是和殷商史相关的学术著作,扉页上有沈城的签名和赠言。墨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字迹清晰可辨:「恪兄惠存,沈城,二〇一九年四月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这是真实的。这不是我的幻觉。沈城存在过,而且就在不久之前,他还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。
但现在,他正在从所有的记录中消失。
十月初的一个傍晚,我再次去了沈城的公寓。
这一次我带上了沈城曾经给我的备用钥匙。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当时他要出差一周,拜托我帮他照看一下房间,顺便给他养的那盆绿萝浇水。后来他忘了把钥匙要回去,我也就一直留着,放在抽屉的角落里积灰。那天早上我翻找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它,于是决定试一试。
我爬上五楼,走向 502。经过对门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。那扇门紧闭着,和这栋楼里其他住户的门没什么区别。我想起上次那个女人——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垃圾袋,说这房子空了好几个月。也许她只是记错了。这种老小区,住户来来去去,谁会特意记住隔壁住的是谁呢。
我在 502 门前站定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钥匙转动了。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门开了。
我推门走进去,顺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。灯亮了。
房间里的景象让我停住了脚步。
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样。沈城的书架靠墙摆放,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那些古文字学和考古学的著作。他的书桌在窗边,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电脑处于休眠状态,屏幕是黑的。书桌旁边是一把转椅,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——我认得那件衣服,沈城经常穿它。
但房间里也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水槽里堆着几只没洗的碗,碗里残留着干涸的食物残渣。茶几上的杯子是空的,杯底有一圈发黄的水垢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、沉滞的气味,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开窗通风。
一切都像是主人突然停止了生活,在某一天从日常的轨道上消失,留下了这些来不及收拾的痕迹。
我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,查看每一个角落。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一些果皮和纸巾,果皮已经完全风干萎缩。卫生间的镜子上有一些干涸的水渍,牙刷插在杯子里,牙膏管被挤得扁平。卧室的床铺是整齐的,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——这符合沈城的习惯,他有轻微的强迫症,每天早上都会把床铺得很整齐。
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。
我走过去,拿起那本笔记本。它比普通的笔记本略大,封面是硬质的黑色皮革,边角已经有些磨损。我知道这是什么——沈城有记日记的习惯,他曾经在某次聊天时提起过。他说这是他从研究生时期就养成的习惯,每天晚上睡前会花十几分钟记录当天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。我当时开玩笑说,等他死了以后,这些日记可以作为珍贵的史料捐给档案馆。他听了只是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。
我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。上面是沈城的字迹,工整而略带拘谨,每一个笔画都写得一丝不苟。
我犹豫了一下。阅读别人的日记是一种侵犯隐私的行为,即使对方是你的朋友。但我需要知道沈城身上发生了什么。我需要知道他为什么失踪,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他,为什么他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。
我翻到了最后写有字迹的那一页,想看看沈城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。翻动的时候,我瞥见某一页的边缘有几个字:「西北郊」「土路」「砖墙」。我没有停下来细看。
八月三日。
距离我发现他失踪,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日记本翻回到第一页,开始阅读。
二
日记的第一篇写于今年三月十七日。我后来反复确认过这个日期,因为它标志着一切的开始——尽管在当时,沈城自己显然并未意识到这一点。
那天的日记很短,只占了小半页纸。沈城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,但行距比平时略宽,像是写得不太专注:
三月十七日,周日,晴。
上午赴周老师家整理遗物。师母言书房尚有数箱资料未动,问是否需要。遂往。
箱子陈旧,纸板已软。内多周老师早年手稿、信件及田野考察照片。逐一翻检,拟将有学术价值者整理后捐系资料室。
第三箱底层发现牛皮纸信封一个。封面无字,火漆封口,已碎裂大半。内有甲骨拓片数张、手写笔记数页。
拓片待阅。笔迹非周老师所书。
我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城书桌上那台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上。周远是沈城的博士导师,三年前因病去世。沈城曾在一次吃饭时同我提起过这件事,说周老师走得很突然,许多研究都没来得及完成。他当时的语气很平静,但我能感觉到话语下面压着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三月十七日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,下一篇的日期是三月十九日。中间空了一天。沈城通常不会跳过日期,除非那天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暇记录的事情。
三月十九日的日记明显长了许多,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半。字迹也变得更加紧凑,像是急于把所有的想法都倾泻到纸上:
三月十九日,周二,多云。
两日查证笔记来历。笔迹比对结果确定:许恂先生所书。
许恂。我在沈城的日记里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,但它给我的感觉却像是某种早已埋下的伏笔。我不认识此人,也从未听沈城提起过。但从日记后面的内容来看,许恂是周远的导师,也就是沈城的师祖。沈城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他查证笔迹的过程:他先是在系里的资料室找到了许恂早年发表的几篇论文手稿,然后又从周远留下的信件中找到了几封许恂写给周远的私人信件。两相对比,笔迹特征完全吻合。
许恂先生乃周老师导师,五十年代入行,专攻甲骨卜辞与殷商祭祀制度。八十年代初曾参与殷墟西区墓葬发掘整理工作。
奇怪的是,许恂先生九十年代中期之后便从学术界销声匿迹。查阅此后所有相关出版物,未见任何署名许恂之论文或著作。周老师生前极少提及其导师,原以为只是学术传承中常见的断裂,今思之或另有原因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,房间里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。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沈城的公寓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我揉了揉眼睛,继续读下去。
日记的下一段开始描述那几张甲骨拓片的情况:
信封内拓片四张,均为墨拓,尺寸不一。据纸质、墨色判断,制作年代当在五六十年代左右。
前三张刻辞基本可辨。皆为常见卜辞类型,涉祭祀、田猎、气象占卜等,《甲骨文合集》中应有对应著录。
读到这里,我试着想象沈城当时的样子。也许他坐在周远家的书房里,把那几张发黄的拓片小心地铺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我不知道他那天是什么表情,但我见过他工作时的状态——放大镜凑到拓片跟前,眯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作为一个物理学者,我从来没弄懂他在看什么。
惟第四张拓片令人困惑。
沈城在日记里这样写道。接下来的段落,他详细描述了那张拓片的异常之处:
第四张尺寸最大,约十五厘米见方,保存状况良好。刻辞共三行,约二十余字,字形清晰,刀法遒劲,据书体风格判断应属殷墟第一期。
前两行为常规卜辞格式,释读无大困难。然第三行出现一从未见过之字形组合。
翻检《甲骨文合集》《甲骨文合集补编》及《小屯南地甲骨》等主要著录,均未见相同或相似字形。李孝定先生《甲骨文字集释》、于省吾先生《甲骨文字诂林》亦未收录。
据构形观之,此字形似由两部分构成。左侧与「食」字早期形态相近,右侧则接近「人」字变体,然又不尽相同。组合方式亦奇,不符任何已知构形规律。
释义暂不能定。惟此字形出现之位置——紧随疑似表祭祀对象之名词——颇堪玩味。
手心微微出汗。沈城的描述很克制,很学术,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困惑与隐忧却让我感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压迫。一个从未被著录过的字形,一个和「食」与「人」都有关联的神秘组合——即使我不懂甲骨文,也能隐约感觉到这其中暗藏着某种不祥的意味。
三月十九日的日记在这里没有结束。沈城接着记录了他对许恂笔记的初步阅读:
与拓片同封之笔记共六页,均许恂先生手迹。纸为旧式浅蓝横线稿纸,边缘泛黄发脆,有数处破损。
内容零散,似田野考察时随手所记之札记,非系统研究文稿。字迹时工整时潦草,有数处墨迹晕开,颜色极深,洇成一团,触之微黏。
今日仅粗略浏览一遍。大部分为某次殷墟考察记录——坑位、层位、出土物描述及初步判断。然有数处颇可注意。
第三页边缘有一行小字,墨色甚淡,似用将干之钢笔所书:「边界比我们以为的要薄。」
中间数页多涂改划删,尚未及细辨。
末页仅写半页即中断。倒数第二句云:「非发掘所得。乃此坑本不应在此。其属另一处。或曰,其曾属此处,然彼『此处』已不存矣。」
此句旁以另色墨水书一行小字:「始疑吾等之历史是否亦从别处借来。」
末句云:「今始明何以不许继续挖下去。」
意义不明。待考。
日记到这里暂告一段落。我翻到下一页,发现日期跳到了三月二十五日,中间又空了将近一周。
三月二十五日的日记篇幅更长,足足写了四页。沈城在开头简要交代了这一周的工作:他把那四张拓片带回了自己的公寓,每天下班后花几个小时进行详细的释读和比对。他还去了一趟国家图书馆,查阅了几种不太常见的甲骨著录,包括明义士编纂的《殷墟卜辞》以及王襄的《簠室殷契类纂》。
但他仍然没有找到那个神秘字形的任何记录。他在日记里记下了自己的疑虑:
始疑此拓片之来源,果为殷墟出土之物?抑或伪造?然拓片纸质、墨色、字形风格皆指向相当早期之制作年代,且从刻辞内容观之,伪造者须具极高古文字学素养,此于当时几无可能。
更要者,许恂先生何以保留此拓片?若仅为赝品,以其学识,当易辨识。然其不仅未弃,反与笔记一同封存,可见必以为具某种重要价值——或某种重要危险。
我读到「危险」这个词,不由自主地抬起头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沈城书架上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烁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很日常,和我之前来访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低下头,继续读下去。三月二十五日日记的后半部分,沈城开始详细记录他对许恂笔记的解读:
今日重阅许恂先生笔记。将残缺段落一一抄录,试理头绪。
前两页为田野考察常规记录。据内容判断,此次考察时间当在一九八三年前后,地点为殷墟西区某墓葬区。许恂先生提及数个坑位编号,然已公开之发掘报告中未见对应记载。
第三页始,语气生变。许恂先生不再仅记客观考古发现,而渐夹主观感受与判断。其云:
「M1572 情况甚不寻常。填土颜色、质地与周围探方全然不同,似被某物浸透。骨骼摆放方式亦不符任何已知葬俗——非躺卧,乃站立。下颌骨悉数张开,角度一致,似在等待喂食。」
此句反复读之。站立之骨骼?张开之嘴?殷商墓葬中闻所未闻。查阅手头所有殷墟墓葬资料,包括郭宝钧先生早期发掘报告及社科院考古所系统整理,均未见类似记载。
为辨「用人」之语例,复抄卜辞一则:「戊子卜,賓,貞叀今夕用三百羌于丁。用。」句式极稳:时、事、数、所归、验。越是稳,越衬得「站立」「等待喂食」似是另一套语法。
又检旧刊《殷墟斫頭坑髑髏與人頭骨刻辭》所述大墓人牲之「常例」,有言:「行刑者順序斫殺;人頭落地,肢體向前仆倒。」我读到这里,反而更不安:若连「常例」都如此具体可描,那么许恂先生笔记里的「站立」究竟是「未见」,还是「本不应见」?
此段之后尚有内容,然被严重涂抹,全不可辨。
第四、五页更为混乱。字迹潦草,行距忽大忽小,有数句写至半途即止。反复出现之词:「边界」「不要去确认」「如果你看到了就不要」。
第四页边缘有一行划掉之字,墨迹甚重,似写后即悔。勉强辨出数词:「……纹饰不是……它们在画……」后不可读。
然第五页有一段相对完整之记录,字迹较他处工整,似经反复思量后方写下:
「M1572 东侧壁龛出土铜斝一件,腹饰兽面纹,保存完好。然纹饰与常见商代晚期风格略异——兽面眼部刻画更近人眼,下方无通常之卷云纹下颌。
将铜斝纹饰与坑内人骨摆放方式比对。
角度一致。」
此段下空数行,继以一句划掉之字,仅辨出开头数字:「他们不是在……」后不可读。
许恂先生记述意义不明。然可确定:其于彼次考察中目击某些异常。
末页已读。待查问题:一、「他们」指谁?二、何以禁止继续发掘?三、M1572 出土物之实际性质?
拟赴殷墟实地考察。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最后那篇日记只占了半页,下面是空白。我翻了翻后面几页,确认没有更多内容——全是空白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我又翻回去,注意到最后那句话下面又多出一行很小的字,像是后来补写的:
近日胃口似与从前有异。或因换季之故。待考。
待考。沈城在日记里反复使用这个词。拓片来源待考,字形释义待考,许恂去向待考。这是他的学术习惯,一种把未决问题暂时搁置的标记。但用在「胃口」上,这个词就显得古怪了。胃口有什么可考的?
我后来注意到,他日记里的「待考」越来越多,出现在越来越不该出现的地方。到了五月底,几乎每一篇日记的结尾都有这个词。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某扇门是否锁好,而那扇门早就已经不在了。
我翻过一页。三月二十五日之后是将近两周的空白,下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四月八日。
沈城去了殷墟。
四月八日的日记是在安阳写的。沈城在开头注明了地点:「安阳,殷墟宾馆」。这是一家位于遗址保护区附近的老旧旅馆,我在网上查过,主要接待来此考察的学者和零星的游客。房间不大,设施简陋,但胜在离遗址近,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达核心区域。
四月八日,周一,晴。安阳,殷墟宾馆。
下午三时抵安阳。自北京乘高铁,两小时。出站后打车径赴宾馆,放下行李,稍事休息。
五时许出门,步行往殷墟宫殿宗庙遗址。此为第三次来殷墟,然每次感受皆异。上次乃五年前,随周老师做田野调查。彼时周老师身体已不甚佳,行数步即须停下喘息,然仍坚持亲自带我看西区墓葬数个关键坑位。犹记其立于一探方边缘,指下方夯土层云:「此下所埋之物,比我们所想复杂得多。」
彼时以为所言乃学术上之复杂。今则不能确定。
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也许不准确,因为我没去过殷墟。沈城独自行走在遗址之上。四月初的安阳,风从华北平原上刮过来,裹着尚未散尽的冬意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遗址区在傍晚时分会变得非常安静,游客散去,只剩下那些复原的宫殿基址和零星的石碑,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日记接下来的部分记录了沈城当天的考察内容。他先是参观了宫殿宗庙区的几个主要遗迹,然后去了博物馆,在那里待到闭馆。他在日记中抄录了几件展品的说明文字,大部分是关于祭祀坑和殉葬制度的介绍。
馆内有一厅专陈人祭遗存。玻璃柜内摆放自各祭祀坑发掘之人骨,姿态各异,或蜷缩,或伸展,或仅余头骨。说明牌以甚平静之语介绍此等骨骼来源及学术价值,仿佛只是寻常出土文物,而非三千年前被杀以祭之活人。
于此展厅伫立甚久。
归馆后翻旧刊,见一条记录写得极冷:「發現 191 座屬於殷墟前期的祭祀坑」;又云:「用人近千人,一次用人最多達三百三十九人。」数字像度量衡,落在纸上不带情绪。
又取《史記·殷本紀》读之,至「以酒為池,縣肉為林,使男女倮相逐其閒,為長夜之飲。」一句,忽觉这句不再是修辞,倒像说明牌的另一种写法。
然于出口附近一方鼎前停下。此鼎腹饰标准饕餮纹,与商末诸器无异。然不知何故,盯其纹饰看了许久。
说明牌云:此方鼎出土于某祭祀坑,同坑尚出人骨若干。
忽生一甚荒谬之念:若将此鼎与彼等人骨并置,会否构成某种……对照?
无来由。暂且搁置。
这段话之后,沈城空了几行,然后用稍微不同的笔迹继续写道:
晚八时许,复出门。
宾馆前台言遗址保护区夜间不开放,然周边道路可自由通行。遂沿遗址区外围小路行。夜色甚浓,路灯稀疏,仅借月光辨向。
不知行了多久,于一处停下。此处无特别标志,仅一片平坦空地,杂草丛生,远处可见遗址区围墙轮廓。亦不知何以停于此——似有物在牵引,使觉此位置甚重要。
于此伫立约十分钟。
继而感一阵眩晕。此感甚难描述,似醉酒后天旋地转之晕眩,然又不尽相同。低头视脚下土地,生一奇怪错觉——土似变软,正微微下陷,仿佛立于一层甚薄之硬壳上,而壳下乃某种更深、更不稳定之物。
此感仅持续数秒即消。揉眼,自言此不过久立所致之血压变化。
归途中一直在想许恂先生笔记中那句话:「边界比我们以为的要薄。」
或只是巧合。
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。沈城用了「或只是巧合」这样的措辞,说明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某种异常,但选择用理性的方式将它解释掉。这很像他——面对无法理解的事情,先寻找最合理的解释,把那些不合理的部分暂时搁置。
但我是一个物理学者。我知道「巧合」这个词在科学研究中意味着什么。它意味着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因果关系。
四月八日之后的日记变得零散起来。沈城在安阳又待了三天,每天的记录都很简短,主要是一些考察笔记和文献摘抄。但四月九日的那篇里有几句话让我停了下来:
早餐时有一小事。于宾馆餐厅食馒头,食至半途忽停。非噎,亦非不欲食。只是忽觉此动作甚奇。盯视己手良久,说不清何处不对。
或因昨夜未睡好。
四月十一日他返回北京,之后的日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,但内容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我把日记本往后翻了几页,找到了四月十八日的记录。这一篇的篇幅不长,但有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:
四月十八日,周四,阴。
上午系里开会,下午赴图书馆查资料。继续追踪彼字形组合来源,仍无进展。
晚于食堂用餐。对面坐一陌生人,约四十余岁,着深色夹克,食红烧肉盖饭。
其食法甚奇。非狼吞虎咽,亦非细嚼慢咽,乃一种难以言说之专注。目半闭,每口皆嚼甚久,神情甚满足,似在品尝珍馐。然不过寻常红烧肉盖饭耳。
发觉自己一直在看他。看其如何持筷,如何咀嚼,如何将食物送入口中。原因不明。
继而其抬头,视我。非「你为何盯着我」之眼神。乃别的什么。其视我片刻,嘴角微动,复低头继续食。
亦低头。
或因近日太累。
我的肩胛骨之间收紧了一下。沈城的描述很平淡,像是在记录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但「发觉自己一直在看他」「看其如何持筷,如何咀嚼,如何将食物送入口中」——这些细节让我想到了某些我不愿意去想的事情。
我往前翻了几页,找到四月二十一日。这一篇的篇幅比十八日稍长,字迹却比平常潦草一些,有几处涂改的痕迹。
四月二十一日,周日,阴。继续研究彼字形组合。左侧「食」,右侧近「人」之变体——
台灯,放大镜,发黄的拓片。沈城大概在书桌前坐了很久,反复审视那个字形。左边是「食」,右边是「人」的变体。两个部分组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著录的神秘符号。
日记继续写道:
下午赴资料室查阅青铜器纹饰图录,未见直接相关材料。然于翻阅中停于某页,盯视甚久。
乃一商代晚期方鼎,腹饰饕餮纹。
饕餮。我停在这个词上。
我打开手机,查了一遍古籍数据库。许慎《說文解字》食部写得极短:「饕:貪也。从食號聲。」又曰:「飻:貪也……謂之饕飻。」《左傳·文公十八年》里更直白:「縉雲氏有不才子,貪於飲食……天下之民以比三凶,謂之饕餮。」而《呂氏春秋·先識覽》那句像一条冷注:「周鼎著饕餮,有首無身,食人未咽,害及其身。」
有首无身。食人未咽。
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我见过——那是一张没有下颚的兽面,只有眼睛和上半部的獠牙,像是一个永远张开的、等待吞噬的嘴。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,忽然明白沈城为何会在图录前停那么久。不是因为纹饰与字形有什么形态上的相似,而是因为它们指向同一件事:食与人之间的那条界线,从来就没有干净过。
日记接着写:
停下原因不明。纹饰与所研字形无形态相似之处。然总觉两者间存某种关联。待考。
或只是看太久眼花。
沈城没有查这些文献。或者查了,但没有写下来。他只是用「或只是」把那个念头搁置了。
四月二十三日的日记很短:
四月二十三日,周二,晴。
近日反复做同一梦。梦中进食,极满足,极专注。醒后所食内容悉忘。
疑为压力及睡眠质量下降所致。
这一次沈城没有在段落后面加上任何评论。他只是记录了这个反复出现的梦,然后就此打住。
我又翻了几页。四月二十七日的日记很短,只有几行关于文献查阅的流水账。但四月二十八日的那篇让我停了下来。
沈城在开头写道:
今日于图书馆查阅青铜器图录,注意到一从前未曾留意之细节。
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,下午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。沈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图录,手指停在某一页上。
饕餮纹殆惟见于食器。鼎、簋、甗、斝——皆与「食」相关之器具。
之前那篇关于饕餮的日记浮上心头。沈城一直在追问纹饰与字形之间的关联,而现在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维度:这些纹饰为什么总是出现在盛放食物的器皿上?
日记继续写道:
学界通常解释为此等纹饰具辟邪或通神之功能,刻于食器乃为保祭祀顺利。然总觉此解释过泛,未能回答一更根本之问题:何以偏是此图案?
有首无身。食人未咽。
若欲设计一代表「神圣」或「辟邪」之符号,会设计成此等模样否?
存疑。或为过度联想。
有首无身,食人未咽——这是古人对饕餮的描述。一个只有头颅的怪兽,正在吞食人类,但永远不会咽下去。永远张着嘴。永远在吃。
我盯着日记本上沈城的字迹,手指停在纸页上没有动。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,但他问出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问题:为什么商周时期的人要在自己的餐具上刻下这样的图案?
四月三十日和五月三日的日记又恢复了平淡,主要是学术工作的记录。沈城的研究似乎陷入了僵局,他反复提到自己找不到那个字形组合的任何线索,开始怀疑是不是应该暂时放下这个课题。
但五月七日的日记里出现了另一段让我不安的内容:
五月七日,周二,小雨。
今日乘地铁赴国家图书馆。车厢甚挤,立于门边,手扶拉环。
换乘时遇一女子。约三十岁上下,着米色风衣,发扎马尾。于站台对视一瞬——目光接触不足一秒,然生一甚奇之感。
其似识我。我亦似识其。
然可确定从未见过。不知其名,不知其为谁,甚至不知其面貌——奇者,其面于记忆中模糊甚,仅记得其视我之眼神。
彼眼神甚难形容。非好奇,非敌意,亦非惊讶。乃一种甚平静之注视。似在看一久见之物,或在确认某事。
其甚瘦。风衣下身形单薄得不正常。左手自口袋中露出一截,注意到食指、中指缠有绷带,绷带略旧,边缘泛黄。
列车进站后,我上车,其未上。透车窗视之,其仍立于站台,望我。继而缓缓举起左手,那只缠绷带之手,似在告别。
列车启动,其消失于隧道黑暗中。
意义不明。
我合上日记本,闭上眼睛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传来远处的汽车声,偶尔有几声狗吠。沈城公寓里那股沉滞的气味似乎比先前更明显了,混杂着灰尘和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我试图把沈城日记中的这些细节串联起来:食堂里对陌生人的凝视,反复出现的关于进食的梦境,地铁站里与陌生女人的对视——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,像是日常生活中随机发生的琐事。但它们全都发生在沈城从殷墟回来之后。全都发生在他站在那片空地上感到眩晕之后。
沈城自己显然没有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。在他的叙述里,它们只是「或因近日太累」「疑为压力及睡眠质量下降所致」。他用这些解释把异常消解成了正常,把警告当成了噪音。
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打开日记本,继续往下读。
五月的日记我翻得很快。那些天沈城似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许恂笔记的研究中,日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专业,充斥着各种我看不懂的术语和引用——文献摘抄、字形分析、与其他甲骨著录的比对。偶尔他会提到一些日常琐事——和同事吃饭,给学生上课,去医院做年度体检——但这些内容都被压缩成寥寥几行,像是敷衍了事的流水账。沈城的字迹在这些段落里恢复了惯常的工整,看得出他正在努力让自己沉浸在熟悉的研究工作中。
但五月十二日的那篇让我停了下来。
这篇日记的开头很正常,记录了他当天的行程:上午在办公室处理邮件,中午在食堂吃饭,下午去图书馆还书。然后笔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,像是写字的手在发抖:
老化学楼不在了。
就这么一句,单独占了一行。下面空了一段,然后才继续写:
行平日之路。图书馆在前,物理楼在左,位置皆对。然老化学楼应在之处仅一片草坪。草长甚好,不似新铺。伫立甚久。
我认识那栋老化学楼。沈城读研的时候我去找过他几次,他有一门课在那里上。三层,红砖,窗户很高,走廊尽头有一扇总是关不严的门。
我继续往下读。沈城写他去问了门卫,门卫说那里一直是草坪。他又问了几个老教授,回答都一样。他回去查学校的老照片,所有照片里那个位置都是草坪。
日记的最后一句是:
或为记错。
我放下日记本,拿出手机,打开学校的官网,找到校园地图。我知道老化学楼的位置——在图书馆东侧,物理楼和生物楼之间。
地图上那个位置标注的是「中心草坪」。
我又搜索了「老化学楼」,没有结果。我搜索了学校的建筑历史沿革,没有任何记录提到过这栋楼。
但我记得。我记得那栋楼里的暖气片总是烧得太热,记得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,记得沈城站在三楼的窗边跟我抱怨他的导师。
我在那栋楼里待过。它存在过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校园地图,那块标注着「中心草坪」的绿色方块。然后我继续翻开日记,往下读。
五月十三日之后,沈城再也没有提过老化学楼的事。
就像那栋楼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我翻过了十三日、十四日、十五日的日记,想找到他对这件事的追问、他的愤怒或困惑——什么都没有。那些日记里只有文献综述和课程安排,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个念头闪过:也许不是楼消失了。也许这个世界里从来就没有那栋楼。我和沈城记得的版本,属于别的地方。
我没有继续想下去。我接着往下读了。
五月十九日,周日,晴。
今日费一整天追踪一篇论文。
昨晚于中国知网搜索殷墟祭祀坑相关文献时,偶见一文,题甚奇。记得标题中有「人骨异常」数字,作者乃一不熟悉之名,发表于九十年代初某期《考古》或《考古学报》。时已甚晚,仅加入收藏夹,拟翌日再阅。
然今晨开电脑,收藏夹中无此文。
以为系统故障,遂重新搜索。用各种关键词组合——「殷墟」「祭祀坑」「人骨」「异常」——遍查所有相关检索结果,皆未见。
复查彼作者之名。然已想不起该名为何。仅记为两字,姓甚普通,或为「王」或为「李」,具体为何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奇者,隐约记得昨日曾查此作者他文,至少三四篇。然今再搜,一篇皆无。非论文被删——乃此作者于数据库中根本不存在。仿佛从未有此人。
异常。昨日明明见过该文标题与摘要。
试图回忆更多细节。摘要中某些关键词似与许恂先生笔记有关联,然具体内容已忘。
或为记忆错误。存疑。
暂搁,明日继续查许恂先生下落。
又往后翻了几页。五月二十日,二十一日,二十二日——这几天的日记都没有再提到那篇消失的论文。沈城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,他的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:追查许恂的下落。
我回过头,重新看了一遍五月十九日的日记。最后一句是「明日继续查许恂先生下落」。这说明在此之前,他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许恂的去向了。但在我读过的那些日记里,他从未提到过这一点。
我往回翻了十几页,仔细检查五月上旬的每一篇日记。没有。没有任何关于追查许恂的记录。
这意味着什么?沈城在日记里省略了一部分内容?还是他做了某些事情,但事后忘记了自己做过?
我无法确定。但那篇消失的论文让我感到了一种隐秘的恐惧。不是因为论文本身——一篇九十年代的学术文章,即使真的存在过,也不太可能包含什么可怕的内容——而是因为沈城描述的那种遗忘。他昨天还清楚地记得一篇文章的标题,今天就完全想不起来了。他觉得这只是「或为记忆错误」,没有意识到这种遗忘本身就是一个警告。
我试着回想我们上一次见面的场景。食堂?他家?我的办公室?他当时穿什么?说了什么?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,关于——关于什么来着。那句话很重要,我当时还想过要记住它。但现在我只记得「他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」这件事本身,话的内容已经不在了。
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从相框里取走,只留下相框挂在墙上。
我继续往下读。
五月二十五日的日记很长,占了整整五页。这是沈城记录追查许恂下落的第一篇完整叙述。
五月二十五日,周六,多云转阴。
决定不再仅研究文献。
过去两月,将能找到的材料翻阅殆尽。许恂先生早期论文、参与编写之考古报告、与周老师往来信件、甚至各学术会议发言记录——凡此种种可大致勾勒一学者之生平轨迹,然无法回答我最想知道的问题:许恂先生九十年代中期之后去向何处?为何突然从学术界消失?彼次殷墟考察究竟所见为何?
欲得答案,须寻其人。
接下来的几页,沈城详细记录了他的调查过程。他先是去历史系的资料室查阅了许恂的人事档案,但档案在九十年代初就中断了,最后的记录是一份病假申请。他又联系了几个可能认识许恂的老教授,但大多数人要么已经去世,要么对许恂的印象非常模糊,只记得「好像是出了什么事」「后来就没怎么听说过了」。
日记中详细记述了这次会面:
有一人所言颇有用,周老师同门,姓郑,年逾八旬。费力寻得其联系方式,又费更大力气说服其与我一面。
约于其家附近一茶馆。其身体欠佳,耳背,言语含混。然记忆力尚可,至少关于许恂先生之事,记得比他人都多。
据郑老言,许恂先生八十年代末始「出问题」。初仅一些古怪行为——如于办公室自言自语,如拒绝参加任何与殷墟相关之学术活动,如课堂上突然停下,盯某学生良久。后情况愈严重,频繁请假,有时连续数周不来学校。再往后,约九三或九四年,被送入精神病院。
「何精神病院?」我问。
郑老思量良久,摇头言记不清。只记得在北京郊区,离市中心甚远。许恂先生于彼住数年,后似出院,然未回学校,亦无人知其去向。
「所患何病?」我又问。
郑老沉默片刻,以一种甚奇怪之语气言:「无人说得清。医生言是精神分裂,然我去看过他数次,觉其不像疯了。其甚清醒,言语亦有条理。其只是……其与我说了一些事,一些其在殷墟所见之事。我听不懂,然觉其非胡说。其看起来不像疯了。其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吓坏了。」
茶馆。八十多岁的老人。精神病院。沈城坐在那张油渍斑驳的茶桌对面,听着郑老断断续续的叙述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——或者我只是这样理解日记里那些文字的。他的表情大概很专注,很平静,像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学术访谈。
日记的下半部分记录了沈城追查精神病院的过程。他花了将近两周时间,查阅了各种档案和记录,打了无数个电话,最后终于在北京西郊的一家疗养院找到了许恂的出院记录。
记录显示,许恂先生于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出院。出院诊断为「病情稳定,可回家休养」。档案留有一地址,乃其出院后居住地。
位于房山区一小村。于地图上查之,离市区约两小时车程。
拟往一探。
六月三日。我读完这篇日记之后坐了很久,才敢继续往下翻。
这篇日记的语气极其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漠。沈城用那种他惯用的学术腔调,一板一眼地记录了他那天的经历,就好像他正在撰写一份田野考察报告,而不是在描述他亲眼所见之事。
六月三日,周一,晴。
今日往房山。
晨七时自学校出发,驾车走京港澳高速,于长阳出口下,沿国道往西。路况欠佳,部分路段施工,绕行数次。近十时,终抵档案所记之村。
村甚小,仅数十户。向村口一老人询许恂先生住址,其指村子最西边,言彼处有一「无人住之旧房」。
沿所指方向行。道路渐窄,两侧荒废农田与野草。行约十分钟,见那房子。
一座平房,砖墙瓦顶,颇有年头。院门敞开,门板红漆剥落殆尽。院中杂草丛生,有些已有半人高。
于门口立片刻。心悸。原因不明。仍决定进入。
正屋之门亦开着,仅剩一扇,另一扇不知去向。屋内甚暗,窗户蒙厚灰,仅几缕光透入。立于门口,待目适应黑暗,遂见内中情景。
许恂先生在内。
其坐于房间正中地上,背对我。身形甚瘦,着灰色旧衬衫,发尽白,乱蓬蓬。正做何事,初未看清。
唤之:「许先生?」
无反应。
复近数步,遂看清其所为。
在吃东西。
其左手已无。断口处未流血,仅有黑色黏稠物。正吃自己右前臂。
立于彼看他。不知看了多久。
中途其转头看我。目甚清澈,无任何异常。
言:「边界是假的。」
遂转回继续吃。
看着其把自己吃掉。身体在缩小,然头始终保持原位继续咀嚼。
最后仅剩一张嘴。
然后嘴亦无。
地上空无一物。如许恂先生从未在此。
驾车返北京。途中停下呕吐一次。
所见不可解释。
手指停在纸页上,久久没有动。
六月四日没有日记。空白的一天。我不知道沈城那二十四小时是怎么度过的——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还是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、去食堂、和同事打招呼。
下一篇的日期是六月五日:
六月五日,周三,晴。
昨日之事不欲再写。然有一细节始终难忘。
许恂先生吃自己时,表情甚平静。此前已记。然未记者,乃其吃之样子令我想起什么。
曾于何处见过那动作?那咀嚼之节奏,那下颌开合之角度。见过。必见过。然想不起在何处。
或只是普通吃饭动作。人人皆如此吃东西。无甚特别。
日记到这里结束了。我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。
我放下日记本,站起身来,在房间里走了几步。沈城的公寓很小,几步就到了窗边。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,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线。一切都很正常,很日常,与我熟悉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我刚才读到的那些文字——沈城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描述的那些画面——它们不属于我熟悉的世界。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完全吃掉,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。几十千克的物质凭空消失,这违反了最基本的守恒定律,违反了我所理解的一切关于物质和能量的规则。
但沈城不是一个会编造故事的人。他是一个严谨的学者,一个有轻微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。如果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这些内容,那说明他相信自己真的看到了这些事情。
那么,要么沈城在那间房子里产生了幻觉,要么——
我不敢往下想。
我回到沙发上,重新拿起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篇有字迹的那一页。
六月十日。
我愣了一下。第一次翻到末尾的时候,我明明看到的是八月三日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我当时算过——距离我发现他失踪将近两个月。
我往后翻了几页。全是空白。我又往前翻,六月十日之后确实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然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照片里显示的日期是六月十日。
也许是我记错了。也许我刚才太紧张,把数字看岔了。
这一篇日记很短:
六月十日,周一,阴。
本周无特殊事项。
手指异常。自安阳返回后断续出现。感觉难以描述。非痒亦非麻。
然后,日记本剩下的页面全都是空白的。
三
我合上日记本的时候,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了。
我在沈城的公寓里坐了一整夜。多年的学术训练让我习惯于用逻辑和证据来分析问题。沈城的日记恰好给我提供了几个可供验证的要素:许恂这个人,房山区那个村子里的那间房子,以及殷墟遗址附近那个让沈城感到眩晕的位置。我必须去验证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调查上。我去国家图书馆翻查了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考古学刊物,将《考古》《考古学报》《文物》这几种核心期刊的目录逐一过了一遍。没有找到任何署名许恂的论文。我又去历史系和综合档案馆查人事档案,翻遍了所有标注着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档案盒。没有许恂,没有周远。工作人员在电脑系统里查了很久,最后告诉我这两个名字在学校的任何记录中都不存在。
那天晚上,我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搜索,偶然点进了一个失踪人口互助论坛。里面有一类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:发帖人声称自己的亲人失踪了,但警方在任何系统里都查不到这个人的身份信息——户籍、社保、学历、工作记录,全部空白。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这类帖子不多,但也不少。大多数没有回复,沉在论坛的深处。偶尔有人回复「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」,然后对话就中断了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但让我更不安的是另一件事。沈城日记里反复提到「殷墟西区墓葬」,我在他的笔记里也看到过这个说法。可我翻遍了那几年的发掘报告,根本没有「西区墓葬」这个发掘项目。一九八三年的殷墟发掘集中在宫殿区和王陵区,西区没有任何正式的考古工作记录。
我以为是自己查漏了,又去翻了《考古》杂志当年的全部目录。没有。我查了《中国考古学年鉴》。没有。
沈城不可能凭空捏造一个发掘项目。许恂的笔记里也提到了 M1572 这个墓葬编号。但在所有公开的殷墟发掘资料里,这个编号不存在。
不是被删除了,是从来没有过。
我又去了房山。沈城日记里提到的那个村子确实存在,位于房山区西南部的山区边缘,距离市中心大约七十公里。周末的时候,我开车去了那里。
道路和沈城描述的一样难走。离开国道之后,路面变得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的柏油已经完全碎裂。村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。十月的阳光照在那些灰扑扑的砖房上,几只鸡在路边踱步,远处传来狗吠声。一切都很正常,与沈城日记中描述的阴森氛围截然不同。
我找到一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,向他打听村子西边那间「没人住的旧房子」。
「你说的是那块空地吧?」老人说,「以前是有间房子,早拆了。反正我搬来这儿的时候,那边就已经是空地了。」
我沿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。道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荒废的农田和野草,与沈城日记中的描述一模一样。
那里确实是一片空地。野草长得很高,有些已经超过了我的腰。我站在那里,试图寻找任何房屋存在过的痕迹。没有地基的残迹,没有碎砖头,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经矗立过一座建筑。
一个人消失了,不留痕迹。一间房子也消失了,不留痕迹。
回到北京后,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。不是大事,都是些小事,但加在一起却让我感到一种持续的不安。
我记得学校南门外有一家书店,我读研时常去。但我路过那里的时候,发现那是一家奶茶店,招牌上写着「开业三周年」。我问店员以前这里是不是书店,她说不是,这个位置一直是奶茶店。
我记得研究生时期上过科学哲学课,老师讲波普尔和库恩。我记得那个教室,记得那个老师的声音。但成绩单和课程表里都没有这门课。
我记得 2011 年秋天学校组织过一次捐款,我捐了五十块钱。签名册是红色塑料封皮,里面是带横线的白纸。我记得往纸箱里塞钱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别人捐的硬币。但网上查不到那次灾害,银行流水里也没有那笔支出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想起许恂笔记里的那句话:「其曾属此处,然彼『此处』已不存矣。」
我开始怀疑:不是这些东西在消失。是我的记忆里混进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。
如果沈城只是精神失常,他人在哪里?一个精神病患者不会凭空消失。他会被送进医院,会在某个地方继续生活。但沈城不见了,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连同他的人事档案,他的学术记录,他在所有人心中的记忆。
除了我。
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我做出了一个决定:去殷墟。
我需要区分两种可能性。第一种:沈城从未存在,他的日记是我自己写的,我正在经历某种严重的精神疾病。第二种:沈城存在过,他日记里描述的那些异常是真实的,而他的消失与那些异常有关。
这两种可能性需要不同的应对方式。如果是第一种,我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。如果是第二种——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,但至少我需要先确认。
殷墟可以提供一个判据。沈城在日记里详细描述了他在遗址附近某个位置的体验:眩晕感,脚下土地变软的错觉。如果我去同一个地方,也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
我知道这证明不了什么。我读过日记,我知道沈城的描述,我的身体完全可能在配合我的预期。任何一个懂得实验设计的人都会告诉我:这叫暗示效应,这叫观察者偏差,这叫你在找你想找的东西。
这不是一个好的实验设计。变量太多,无法控制。但这是我能想到的、风险最低的验证方式。我不需要接触任何东西,只需要去那里站一会儿,然后离开。
我请了两天假,买了去安阳的火车票。十月十七日下午,我抵达了安阳。
安阳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,位于河南省北部,京广铁路从城中穿过。出了火车站,我打车去了殷墟遗址附近的一家旅馆。不是沈城日记里提到的那家「殷墟宾馆」——那家已经不营业了——而是附近一家更新的连锁酒店。
办理入住的时候,前台的姑娘问我来安阳是旅游还是出差。我说旅游。她便热情地向我介绍了殷墟遗址的开放时间和门票价格,还推荐了几处当地的特色餐馆。我道了谢,拿着房卡上楼,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。
我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沈城的日记,再次翻到四月八日那一篇。沈城在日记里描述了他傍晚出门散步、最后停在某个位置感到眩晕的经历。但他没有详细说明那个位置在哪里,只是写道「不知行了多久,于一处停下」「此处无特别标志,仅一片平坦空地」。
这给我的寻找增加了很大的难度。殷墟遗址保护区占地面积很大,周边又有许多农田和空地。要在这些地方中找到沈城描述的那个特定位置,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
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。
下午五点左右,我从酒店出发,步行前往殷墟遗址。十月的安阳已经有些凉了,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气息。我沿着遗址保护区外围的道路慢慢走着,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遗址区在下午五点半就关闭了,游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大门出来,上了停在路边的旅游大巴。我没有进去参观,只是沿着围墙外的小路一直往前走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路灯开始亮起,橘黄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沈城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方位指示,只是说他「沿遗址区外围小路行」,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。我按照他的描述,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,试图找到任何让我觉得「应该停下来」的地方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我来到了遗址区的西北角。那里有一片空地,杂草丛生,远处能看到几座农舍的轮廓。路灯的光芒照不到这里,只有天边残留的一点暮色,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。
我在空地边缘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我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标志,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种感觉很难描述—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拉着我,让我觉得这个位置很重要。这与沈城在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:「亦不知何以停于此——似有物在牵引,使觉此位置甚重要。」
我站在那里,环顾四周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野草和泥土。远处的农舍亮着几点灯火,更远的地方是安阳市区的轮廓,高楼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一切都很正常,很平静。
然后我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土地。
那种眩晕感来得毫无预兆。
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晕,像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时的那种感觉。但很快,眩晕变得越来越强烈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,脚下的土地似乎失去了稳定性。沈城在日记里写过:「土似变软,正微微下陷,仿佛立于一层甚薄之硬壳上,而壳下乃某种更深、更不稳定之物。」
我现在明白他在说什么了。那不是比喻,不是文学修辞,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触感。我的脚下——那片看起来坚实的泥土——正在变软,变得像是一层薄膜,而薄膜下面是某种深不见底的虚空。
相变。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我的左脚已经陷进去了一寸。不是泥土的塌陷,是别的什么。鞋底下的触感突然消失了,像是踩进了一层温水,但没有湿。我低头看,地面还在那里,草还在那里,但我的脚正在穿过它们,穿过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缝隙。
我想要后退,想要离开这个位置,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。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眩晕感继续加剧,我的视野开始模糊,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变形。
然后,我滑了进去。
一瞬间,我脚下的土地消失了,我的身体失去了重量,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漆黑。
然后,黑暗中出现了光。
那不是阳光,也不是灯光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原始的光——像是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磷火,或是腐烂物质分解时发出的幽光。在那种惨淡的光芒中,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坑。
坑的形状接近长方形,边缘整齐,像是被刻意挖掘出来的。坑底铺着一层黑色的泥土,泥土上插满了——
骨骼。人的骨骼。
它们不是躺着的,是站着的。
数十具骨骼笔直地竖立在坑底,就像是一片诡异的森林。它们的姿态各不相同,有的双臂垂在身侧,有的高举双手,有的手指交缠在一起。但所有的骨骼都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的头颅全都仰向上方,空洞的眼眶直视着我站立的位置,而它们的下颌骨——
全都张开着。
它们完全静止。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。但那种静止本身就是错误的——不是死亡的静止,而是等待的静止。
所有的下颌骨都以同样的角度张开。不是呼喊的姿态,是别的什么。我盯着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姿势——是等待被喂食的姿势。
有些骨骼的手臂举在半空,指骨弯曲,像是凝固在某个动作的中途。那个动作我很熟悉。每个人都做过。往嘴里送东西的动作。
我开始数那些手指。
然后我停下来了。我不想数了。
那些骨骼的排列有某种秩序。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。从我站立的位置俯瞰下去,那些张开的下颌、空洞的眼眶、向两侧伸展的肢骨,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。我无法描述那是什么形状——一张脸?很多张脸叠在一起?还是一张巨大的、张开的嘴?
那个图案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,好像我在某个地方见过它。但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。
我盯着那些骨骼看了不知道多久。可能是几秒钟,也可能是几分钟,甚至几小时。在那个空间里,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。
然后,有什么东西把我挤了出来。
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那片空地上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,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我躺在野草丛中,浑身冰冷,四肢僵硬,后背的衣服被露水浸透了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——可能是几分钟,也可能是几个小时。
我挣扎着坐起身来。头还是有些晕,但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认它们仍然是正常的人类的手——五根手指,关节在应该弯曲的地方弯曲。
但有一瞬间,我不太确定手指在哪里结束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往回走。
走出那片空地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野草上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很平静。没有坑,没有骨骼,没有那些张开的嘴。就好像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。
但我知道那不是梦。
我知道那是真实的。
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,无法入睡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:站立的骨骼,张开的嘴,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手指。我试图用我所知道的一切科学知识来解释这些现象,但完全无从下手。那不是幻觉,不是梦境,不是任何已知的心理现象可以解释的东西。
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或者说,另一重历史的碎片。
不是过去。不是未来。是另一种现在。
那个坑不像是墓葬。那些骨骼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被埋葬的死人。它们的姿态太自然了,像是在做某件日常的事情,只是那件事情我不理解。
沈城日记里的那些内容——许恂吃掉自己,那些关于「边界」的疯狂言论——它们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呓语。它们是真实的。沈城看到了某些东西,就像我今晚看到的那样,然后他——
然后他怎么了?
我必须找到他。
第二天一早,我退了房,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北京。
在火车上,我把沈城的日记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这一次,我不再用怀疑的眼光审视那些内容,而是把它们当作事实来接受。许恂笔记里的「边界比我们以为的要薄」,许恂最后说的「边界是假的」,沈城在殷墟感受到的眩晕——这些都是真实的。那个「边界」是真实存在的,而且它正在某个地方、以某种方式被打破。
我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华北平原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坑里的景象。那些骨骼的姿态——站立,张嘴,手臂举起——它们不像是被杀死后摆放成那样的。它们更像是在做某件事情的中途被定格了。
我想起许恂笔记里的那句话:「非发掘所得。乃此坑本不应在此。」
也许三千年前的殷商人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。也许他们比我们更早地站在了边界变薄的地方,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景象。也许那些祭祀坑里的人骨,根本不是献祭的结果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、我们无法理解的事件留下的痕迹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看到的那些骨骼,与沈城在日记里描述的许恂笔记中的记载,惊人地相似。
但沈城在哪里?
日记的最后一篇写于六月十日,距离我发现他失踪已经过去了三个月。
我拿出手机,想再确认一下那天晚上拍的照片。我记得很清楚,照片里显示的是六月十日。
照片还在。但上面的日期是八月三日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我没有修改过这张照片。我甚至没有打开过它。但现在它显示的日期,与我第一次翻到末尾时看到的一样。
也许我记错了。也许我从一开始就看错了。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我的记忆在漂移。
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。
在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?他是继续研究那些甲骨拓片,还是像许恂一样,最终走向了某种无法逆转的结局?
回到北京后,我直接去了沈城的公寓。
这是我第三次进入这个房间,但这一次,我用完全不同的眼光审视着里面的一切。之前我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,确认沈城不在这里,然后就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日记本上。现在,我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,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。
书桌上的那些书我之前已经看过了。大部分是甲骨文和殷商史的研究著作,还有几本看起来比较新的期刊。我翻了翻那些期刊,发现其中一本《考古学报》的某一页被折了角,上面有铅笔画的标记。我仔细看了看那篇文章的标题——是关于殷墟祭祀坑人骨研究的综述。沈城在文章的边缘写了几个字:「与许恂笔记对照?」
这个发现没有给我太多新的信息,但它证明沈城在失踪前仍然在进行研究。
我继续检查房间。厨房没有什么异常,除了那些堆在水槽里的脏碗。卧室的情况也和之前一样,床铺整齐,衣柜里的衣服叠得很好。
然后我走进了卫生间。
卫生间很小,只有一个洗手池、一个马桶和一个淋浴间。洗手池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牙刷、牙膏、剃须刀和一些护肤品。我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这些东西,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架子的角落里有一把指甲刀。指甲刀旁边有几滴深褐色的斑点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我蹲下身来,仔细看了看那些斑点。它们不是很明显,如果不是刻意寻找,很容易被忽略。但那确实是血——干涸的、凝固的、已经变成褐色的血。
我站起身来,环顾了一下卫生间。洗手池的边缘也有几滴类似的褐色斑点。淋浴间的地漏旁边也有。
我走出卫生间,回到客厅。垃圾桶就放在沙发旁边,我之前没有仔细检查过它。现在我俯下身,翻开垃圾桶的盖子。
里面有很多纸巾。揉成一团一团的纸巾,数量多得异常。我用手拨开上面的几团,发现下面的纸巾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。
血。很多血。
我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。
他开始咬自己了。就像许恂一样。就像那些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里,那些张开嘴巴的骨骼一样。
我在沈城的公寓里又待了一个小时,把能找到的地方都搜查了一遍。在书桌的抽屉里,我找到了沈城的旧手机——他一直保留着一部备用机,用来接收学校的工作通知。手机早就没电了,我找到充电器,把它充上电。
手机开机后,我翻看了通话记录和短信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——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,与同事的往来,与系里的通知。
然后我打开了手机的定位历史记录。沈城的两台手机共用一个账户——他主力机的位置数据是同步的。
沈城没有关闭定位服务。这对我来说是意外的收获,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手机记录下了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去过的所有地方。
我往回翻,找到了六月份的记录。六月三日,手机的定位显示沈城确实去过房山区——虽然那里现在是一片空地,但至少证明他没有在日记里撒谎。六月十日之后,手机的定位记录变得非常单一,几乎全都是在学校和公寓之间。
但在八月五日,出现了一个新的定位点。
那是一个位于北京西北郊的位置,距离市中心大约四十公里。我放大地图,发现那里似乎是一片山区,没有任何明显的建筑物或地标。
八月五日距沈城日记中断已将近两个月。在这两个月里,他去了那个地方。
我看了看定位记录的时间。显示沈城在八月五日下午两点左右抵达那个位置,然后——
然后就没有了。
手机的定位记录在八月五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之后就中断了。没有返回的记录,没有去往其他地方的记录。就好像沈城在那个位置上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定位点,握住手机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。这是我唯一的线索。日记可能是我自己写的,公寓可能是我记错的,但这部手机不是我的,这些定位数据不是我生成的。
我切换到卫星地图,放大那个位置。一片普通的山区,一条土路蜿蜒而过,路边有一些模糊的建筑轮廓——可能是废弃的农舍。放大到最大倍数也看不清更多细节。
但同时,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。
这部手机还在。定位记录还在。沈城的日记还在,他送我的书还在,他给我的钥匙还在,我手机里与他的聊天记录还在。但他的人事档案没了,学术论文没了,同事的记忆没了,历史系走廊里的合影没了。
我拍了一张照。又拍了一张。然后我意识到照片存在我的手机里,而我的手机里关于沈城的聊天记录还在——但还能在多久?
我试着寻找规律。消失的似乎都是公共记录,保留的似乎都是私人物品。也许消失是从外围开始的,从最不私密的部分开始,一层一层向内侵蚀。
但这个假设能解释那张照片的日期变化吗?我第一次看到的是八月三日,后来变成了六月十日。那也是私人物品。
也许侵蚀已经开始了。也许我手里的这些东西都在倒计时。也许再过一段时间,这部手机也会变成一块没有任何数据的空壳,这本日记也会变成一叠空白的纸。
也许我脑子里关于沈城的记忆也会被一点一点地吃掉,直到有一天我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间陌生的公寓里。
留给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。
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定位点,开始考虑下一步。报警不是一个选项——我怎么解释?我翻了一个在任何系统里都不存在的人的手机?找人陪同也不现实,我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证明沈城存在过。
我可以选择不去。把手机放回抽屉,把日记锁进柜子,回到正常生活。但殷墟那天晚上的经历已经排除了「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」这个可能性。我看到了那些东西。沈城也看到了。现在他不在了,而证据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如果我不去,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定位点上发生了什么。如果我去了——最坏的情况是什么?我会像沈城一样消失?
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可能性没有太多恐惧。也许是因为过去几周发生的事情已经耗尽了我的恐惧储备。也许是因为比起消失,我更害怕另一种结局:带着这些无法验证的记忆活下去,永远不知道它们是真实的还是疯狂的。
第二天下午,我开车去了那个位置。
导航把我带到了一条偏僻的山路上。道路很窄,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,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杂乱的树林。越往前走,道路的状况越差,到最后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能找到的最宽敞的地方,然后下车步行。手机的 GPS 显示,目的地距离我还有大约五百米。
往前走了几十米,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。
那是一辆深灰色的本田飞度,我认得这辆车——沈城开了好几年了。车身上落满了枯叶和灰尘,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黄褐色的污渍,后轮的轮胎已经瘪了一半。车门紧锁着,透过脏兮兮的车窗能看到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外套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他确实来过这里。而且已经很久没有离开。
我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。十月下旬的北京郊区已经很冷了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。树林里很安静,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我看到了一座房子。
那是一间非常破旧的平房,砖墙,瓦顶,与沈城日记里描述的那间房子几乎一模一样。院门是敞开的,门板上的漆已经完全剥落了。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,有些已经倒伏了,覆盖在地面上,形成厚厚的一层。
我站在院门外,看着那间房子。
下午的阳光照在破旧的砖墙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一切都很安静,很平常。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里面有人居住,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里面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。
但我知道沈城来过这里。他的手机定位记录证明了这一点。他在八月五日下午来到这里,然后再也没有离开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院子。
四
正屋的门虚掩着。
我在门前站了片刻,侧耳听里面的动静。很安静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下午的阳光从我身后照过来,在门板上投下一道影子。我伸出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屋里很暗,窗户上蒙着厚重的灰尘,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里透进来。我站在门口,等待眼睛适应黑暗。
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不是腐烂的臭味,而是某种更难以形容的气息——像是铁锈,又像是泥土,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腥味。那味道很淡,但一旦注意到就无法忽视。
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。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,只有靠墙放着的一张破旧木床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灰。
然后我看到了沈城。
他坐在房间的正中央,背对着门。姿势很奇怪,两腿盘着,上身微微前倾,像是在专注地做什么事情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 T 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——我认得那套衣服,沈城在家的时候经常穿。
「沈城?」
我叫了他的名字。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他没有反应。
我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:「沈城,是我,陈恪。」
他仍然没有反应。身体一动不动,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,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。
我迈步走进屋子。脚踩在泥土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一步一步地靠近他,心跳越来越快。空气里那股奇怪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了,我开始意识到那是血的气味。
走到距离他大约两米的地方,我停下了脚步。
从这个角度,我能看到他正在做什么了。
他在吃东西。
他的头低着,下巴抵在胸口,嘴巴正在咀嚼着什么。我能听到牙齿切割、研磨的声音,很轻,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原始的韵律。
我又往前走了一步,绕到他的侧面。
然后我看清了他在吃什么。
沈城的左手已经没有了。从手腕往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断口处没有流血,只有一些黑色的、黏糊糊的东西,像是凝固的焦油或者融化的沥青。他正在用牙齿撕咬自己的右前臂。
动作很专注。先是用门牙切开皮肤,然后用犬齿撕下一小块肉,接着慢慢地咀嚼、吞咽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,就像是在吃一顿普通的饭菜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不知什么时候,我的手撑在门框上。有一瞬间,我分不清手指是贴在木头表面,还是已经陷进去了一点。
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可能是几秒钟,也可能是几分钟。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,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。我想要说什么,想要做什么,但身体完全僵住了,无法动弹。
然后沈城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完全正常。
没有疯狂,没有痛苦,没有任何异常的神色。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,嘴角还沾着自己的血肉,眼神清澈得像是秋天的湖水。那是我熟悉的沈城的眼神——理性、内敛、略带距离感。
「你来了。」他说。
声音也很正常,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平稳,低沉,带着一点学者特有的谨慎。
我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沈城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我的胃猛地收紧——那个笑容太正常了,正常得完全不符合眼前这个场景。
「你也感觉到了吧,」他说,「边界是假的。」
然后他转回头去,继续吃。
我看着他把自己吃下去。
他没有停下来看我。下颌开合,牙齿切入右前臂的肌肉,撕下一块,吞咽。不再咀嚼。撕下一块,吞咽。再撕下一块,吞咽。骨头露出来了,他的牙齿咬上去,咔嚓一声,断成两截,吞进喉咙。断口处渗出黑色的黏稠物质,顺着残余的皮肤往下淌。
靠墙那张木床不见了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。
然后是肩膀。
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曲,嘴巴够到了自己的肩胛骨。撕,吞。撕,吞。锁骨断裂的声音。肩胛骨断裂的声音。身体在不断地缩小,但他的头始终保持在原来的位置,就那样悬浮在空中,继续进食。
窗户不见了。光线在变暗。
我想要尖叫,想要逃跑,想做任何事情来打断眼前的一切。但身体不听使唤。我只能站在那里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,看着我的朋友一口一口地吃掉自己。
然后是胸膛。
他的嘴巴咬开了自己的胸腔,露出里面的肋骨和内脏。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吃掉,心脏,肺,肝脏,肠子,吞咽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我脚下的地面开始变软。像殷墟那天晚上一样。
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血液流出。只有那种黑色的黏稠物质,从断口处缓缓渗出,然后又被他舔食干净。
然后是腹部,然后是腰,然后是臀部和大腿。
身体在缩小,但头始终悬浮在原来的位置。那双眼睛始终睁着,始终看着前方。
门框不见了。墙不见了。
最后,他的嘴巴开始吃自己的脸。
嘴唇咬下自己的下巴,牙齿切割自己的脸颊,舌头舔食自己的眼眶。
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,但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永恒。
然后只剩下一张嘴。
那张嘴悬浮在空中,还在咀嚼着什么。嘴唇开合,牙齿咬合,舌头在口腔里翻动。
一个画面闪过我的脑海——某本图录的插图,或者某个博物馆的展柜,我记不清了。那个画面里也有一张类似的脸,巨大的眼睛,张开的嘴,没有身体。我试图抓住那个念头,想看清那是什么,但它一闪而过,消失在恐惧的白噪音里。
它吃完了最后一点东西,然后——
消失了。
我站的地方还是实的。周围什么都没有了。不是黑暗,只是没有。那片没有正在向我收缩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脚踩到了草。
然后我站在野草丛中。天快黑了。远处有几座农舍亮着灯。那间房子不在了。我脚下是齐腰高的枯草,像是这里从来没有过任何建筑。
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枯草沙沙作响。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暮色,把远处农舍的轮廓染成黑色的剪影。很安静,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,急促而沉重。
腿开始发软。
我蹲下来,双手撑在地上。草叶扎着手掌。手在发抖,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那种抖动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我刚才看到了什么?
沈城的眼睛。他转过头看我的时候,嘴角还沾着自己的血肉,但眼睛和十几年前在宿舍里跟我讨论论文时一模一样。
「你也感觉到了吧,边界是假的。」
他说完这句话,然后继续吃。
然后房子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。
边界是假的。
许恂对沈城说过这句话。沈城在日记里记录了下来。现在沈城又对我说了同样的话。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边界?
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沈城不见了。彻底地、完全地消失了。就像许恂一样,就像那些从档案和记录中被抹去的名字一样。他们没有死,没有离开,只是——消失了。变成了虚无。变成了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东西。
我记得我在那间破旧的房子里坐了很久。我也记得房子消失了,记得我站在齐腰高的枯草丛中。这两个记忆不可能同时为真,但它们都在那里,一样清晰,一样确凿。
剩下的就模糊了。天暗下来,然后我站起来,沿着土路往回走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天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。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车还停在路边。我上了车,发动引擎,掉头往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一路上我没有想任何事情。脑子是空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清洗过一样。我只是机械地开着车,看着车灯照亮前方的道路,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回到北京已经是深夜。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,上楼,开门,走进公寓。
公寓里很黑,很安静。我没有开灯,只是站在玄关里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走进书房,打开电脑,开始写下这些文字。
五
我没有报警。
这个决定听起来或许有些古怪。一个人在我面前消失了——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消失了——按照常理,我应当立刻报警,应当告诉某个人,应当寻求帮助。但我向谁报警呢?我对警察说什么?「我的朋友把自己吃掉了,现在什么都没有留下」?
没有人会相信我。
那天深夜我又想起了那个论坛,找到之前收藏的帖子。还在。但内容变成了一则寻找走失老人的启事,发帖时间显示三年前。
沈城已经从所有的记录中消失了。没有人事档案,没有学术论文,没有同事的记忆。在这个世界上,沈城从来不曾存在过。我是唯一还记得他的人。
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也许很快,我也会忘记他。也许某一天早上醒来,我会发现自己不记得沈城是谁,不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,不记得他的笑容、他的声音、他整理书架时的那种专注神情。也许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会消失,变成一页页空白的纸,或者变成某种我自己都无法辨认的东西。
但在那之前,我必须把这一切记录下来。
回到北京后的第二天,我去了沈城的公寓,取走了他的日记本和那几本他送给我的书。
爬到五楼的时候,我注意到 502 对面是一堵墙。米黄色涂料,漆面剥落。我没有停下来。
公寓里的一切都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水槽里的脏碗还在,茶几上的杯子还在,空气里那股陈旧闷滞的气味还在。
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,环顾四周。这里曾经是沈城生活的地方。他在这里读书、写作、睡觉、做饭。现在他不在了,但这些东西还在。它们会一直留在这里,直到某一天房东来收房,把它们全都扔掉或者卖掉。然后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。
我把沈城的日记本装进背包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又停下来,把日记本拿出来翻了翻。我想再确认一下最后那篇日记的日期。
翻到最后一页写有字迹的地方,我愣住了。
那一页的下半部分多出了一行字。我确定之前没有看到过——我读得很仔细,不可能漏掉。但现在它们就在那里,是沈城的笔迹,墨色比其他段落更淡,像是用快要干涸的笔写下的:
「我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时候写的。边界是假的。时间也是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,字迹更淡,几乎无法辨认:
「陈恪,你的手指。」
锁上门,离开了那里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一直在写这份文字。
我把沈城的日记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,然后把我自己的经历也写了下来。我尽量做到客观、准确,像是在撰写一份实验报告。我记录了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日期,每一句对话。我不知道这些文字会被谁读到,也不知道读到它们的人会相信多少。但我必须写下来。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写作的过程中,我时常会停下来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我会想起沈城最后看着我的那个眼神——清澈、平静、没有任何痛苦的迹象。他说「边界是假的」,然后继续吃自己。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,就像是在说「今天天气不错」或者「这本书很有意思」。
边界是假的。
我刚才写下的那些事情——沈城的日记、许恂的笔记、殷墟的那个夜晚——它们现在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。不是几周前,而是很久以前。或者,很久以后。
也许它们根本没有发生过。
不。它们发生过。我正在写它们。它们存在于这份文档里。
但我怎么知道它们存在?因为我记得?沈城也记得那篇消失的论文。他也记得那个叫许恂的人。他记得老化学楼的位置、M1572、那些本应存在却不存在的东西。
他记得。但它们不在了。
如果记忆本身不能证明存在,那什么能?
我现在正在写字。这是确定的。我能感觉到手指敲击键盘的触感。屏幕上出现了文字。这些文字描述了一些事情。这些事情——
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?
我不知道。
沈城看到了什么。许恂看到了什么。在殷墟的那个夜晚,我也看到了——那些站立的骨骼,那些张开的嘴,那些我没有去数的手指。我看到了另一重历史的碎片从裂缝里渗出来,像水从破损的管道里渗出来一样。
写到这里,我发现自己已经写了很多了。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,房间里只余电脑屏幕的光芒照在我的脸上。我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
我应该去睡觉了。但我不想睡。从安阳回来之后,我的睡眠一直很差,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些奇怪的梦。梦里我在吃东西,吃得很满足,很专注。醒来之后,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吃的是什么。
这和沈城日记里描述的情形一模一样。在我找到他之前,在我看到他最后的样子之前,我就已经开始做这种梦了。
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提。从殷墟那天晚上开始,手指就有点不对劲。一开始我以为是天气干燥导致的皮肤紧绷,但抹了护手霜之后也没有好转。那种感觉不是在皮肤表面,而是在更深的地方,在肌肉里,在骨头里。
就像骨头想伸直,但皮不够长。
我试着不去想它。但那种感觉一直在,像是某种微弱的、持续的信号,提醒我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记得沈城。也许是因为我们认识太久了,记忆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大脑里。也许是因为我看到了他最后的样子,那个画面太过强烈,无法被抹去。也许只是因为时间还不够长,再过一段时间,我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忘记他。
也许我写下这些之后,它们也会消失。
但至少现在,它们还在。沈城的名字还在,他的故事还在,他存在过的证据还在。只要这些文字还在,他就没有被完全抹去。
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。我不知道沈城经历了什么。
但我开始明白他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情了。那个消失的论文,那个不存在的作者,那个他记得但所有人都不记得的老化学楼。
人会消失。
楼会消失。
事件会消失。
历史会消失。
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而我们站在沙上。
许恂说「边界是假的」。沈城也说了同样的话。我以为他们说的是身体的边界,自我的边界。但现在我不确定了。也许他们说的是另一种边界——把「存在过」和「从未存在」分开的那条线。
那条线正在消失。或者说,那条线从来就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牢固。
陈恪停下来,重读了刚才写的那段话。
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变。
我不知道当我写完这些文字,它们还会不会在这里。
最近总觉得手指痒。
我刚才低头看了一眼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咬指甲的。
「我」。
这个字写了太多遍。它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没有意义的形状。一个框,里面有两笔。它凭什么指代正在写字的这个人?
过了一会儿,手又举到了嘴边。
也许它一直是别人的。
陈恪的食指已经——
我的食指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