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无画:我与「心盲」的一段后知后觉
「心盲症
彼时的我,对这类事情多少有些敬而远之。一来,我素来不大赞成在网络上轻易给自己贴上各色标签。在我看来,若无足够的医学常识便自行「诊断
再者,这份不以为意,也源于自己一向的认知,或许带了点自恃其能的成分。我总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与记忆力尚称不差,这两项似乎是我认知能力中颇为倚仗的部分
我的记性,也向来是我颇为自诩的一点。无论是遥远的旧事,还是手边的信息,多半能记得清楚。我偶尔会拿自己的疏忽打趣,譬如接连几日忘了给鼠标充电,以致每日回家后的首要任务,便是先给它充上几分钟电「救急
然而,世事往往出人意表。数日前,当我再次徜徉于维基百科那浩瀚的条目之间,由一个链接跳至另一个链接,早已不知不觉偏离了最初的查找目标时

图示:第一幅图像明亮且如照片般清晰,第二到第四幅图像显示出越来越简单和模糊的图像,而最后一幅——代表完全心盲症——则根本没有图像。
愈读下去,尤其看到那幅虽流传甚广但却被彼时的我无视的「苹果测试」图——用以说明不同视觉想象能力的光谱,从细节毕现、宛如照片的苹果,逐渐变得模糊、简陋,乃至最终消失于一片虚无——我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锁紧了。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
我一直以为的「想象
为求证这突如其来的发现,我开始查找更多相关的说法。英国学者弗朗西斯·高尔顿爵士(Sir Francis Galton)在十九世纪关于心像的研究,尤其令我心头一震。他记述道:
To my astonishment, I found that the great majority of the men of science to whom I first applied, protested that mental imagery was unknown to them, and they looked on me as fanciful and fantastic in supposing that the words “mental imagery” really expressed what I believed everybody supposed them to mean. They had no more notion of its true nature than a colour-blind man who has not discerned his defect has of the nature of colour.
令我惊讶的是,我最初接触的大多数科学家都声称他们没有心理图像,并且认为我将「心理图像」这个词理解为大家所认为的那样是异想天开。他们对其真实性质的了解,就像一个未曾察觉自己缺陷的全色盲对颜色本质的了解一样。
这段文字,仿佛为我此刻的困惑给出了一个遥远的回响。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,试图理解一种自己未曾拥有的感知,是何等不易——真如一个天生的全色盲,纵然听尽关于「绿色」的描述,也终难领会其万一。我甚至一度纳闷:若在脑中「看见」了并非真实存在于眼前之物,那岂不成了幻觉?
我为此请教了一位朋友,问他「想象」时是何感受。他形容说,那是一种「很接近『看见
于是,我开始有意识地自己试验。试着「看见」太阳:我可以细致地描述落日熔金、晚霞瑰丽的景象,可以渲染都市薄暮时分那种特有的蓝调,可以勾画夜空中楼宇灯光连成的天际线;也可以转到白日,想象烈日当头,热气蒸腾以致远处的街景都有些摇曳不定,甚至可以「推想」到太阳内部发生的剧烈的热核反应。若是文学中的意境,譬如「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
那换个更简单的东西试试呢?不妨将太阳彻底简化为一个单位圆。我试着长久地注视屏幕上的一个黑色小圆圈——一个由点绕固定中心旋转一周形成的简单、封闭的线条。然后闭眼,尝试「留住」它的影像。结果,仍是枉然。我甚至试过闭着眼,调动眼球,在想象中「描画」那个圆的轨迹,但这除了使眼球真的活动了一下之外,并未带来任何视觉上的呈现。
至此,我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:倘若人们口中的「想象」普遍包含了这种内在的「视觉呈现
关于心盲症的研究,据我所了解,大抵要到 2015 年前后才算真正系统地展开。现有的研究方法,诸如「视觉想象生动性问卷(VVIQ
至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(fMRI)一类的神经影像技术,虽能观察到心盲症者在尝试想象时其大脑视觉皮层仍有活动,但这似乎只表明神经系统在进行某种处理,而大脑最终未能将这些信号「转译」为可被主观感知的视觉图像。这一点也合乎情理,不然,倘若视觉皮层全然不起作用,那么我们睁眼视物时的正常功能,乃至更复杂的空间想象能力,都将无从谈起了。
这次的发现,不仅让我对「想象」的理解有了根本的改变,更促使我重新打量自己的记忆方式。我发觉,我的记忆,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事实、逻辑和语义的「叙述性重构
说实话,当意识到自己似乎天生缺少了某种多数人视为平常的能力时,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,尤其是这种发现从根本上动摇了你长久以来的自我认知体系,那份感受会更为复杂。我甚至有过片刻的闪念,希望自己从未在维基百科上重遇那个词条,那样,或许我还能像《楚门的世界》里那个浑然不觉的楚门,虽则懵懂,却也少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烦扰。
不过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值得庆幸的是,这种「心盲」的状态,似乎并未给我的学习、工作和日常生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妨碍。我依旧能够如常地感知这个世界,理解复杂的道理,进行需要条理的思考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这未尝不是一种隐性的幸运。这场迟来的自我认知,与其说是一份缺失的遗憾,不如说是一次与自身独特认知样貌的平静和解。它使我明白,人与人之间,原来在心智的运作上,也可以有这般不同的风景。
本文仅为个人经历分享,并非医学诊断。若有类似困惑,建议咨询专业医务人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