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无画:我与「心盲」的一段后知后觉

发布于 编辑于 # 心盲症 # 认知科学 # 记忆 # 随笔

「心盲症」(Aphantasia)这个名词,倒并非今日才初次听闻。数年前,它曾在社交媒体上热闹过一阵子,人们谈论的,多是脑海里究竟能否呈现图像这件事。在那些流传的帖子与分享中,不少人揣测自己是否也属于并无画面的那一类。我自然也曾与这些说法打过照面,却未曾真正放在心上。

彼时的我,对这类事情多少有些敬而远之。一来,我素来不大赞成在网络上轻易给自己贴上各色标签。在我看来,若无足够的医学常识便自行「诊断」,再急着「对号入座」,恐怕不是什么稳妥的做法。尤其是当某些名目被一些人用作行为的托词,真正的患者,说不定反而因此受到不应有的牵累——抑郁症便是一例,许多确需帮助之人(我自己也曾有过此类经历),反倒因之不愿声张了。因此,对于「心盲症」,我不免下意识地将其看作又一场网络上的小范围议论,以为不过是有些人为自己想象力不济找的说法罢了。

再者,这份不以为意,也源于自己一向的认知,或许带了点自恃其能的成分。我总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与记忆力尚称不差,这两项似乎是我认知能力中颇为倚仗的部分。「心盲」,听着便与「欠缺」二字相关,如何会与我沾边?我自觉能将一个场景描绘得有声有色,无论是诗中的意境,还是故事里的情节,我都能迅速领会并沉浸其中——虽然现在我才明白,这种生动的「描述」功夫,与脑中是否真有「图像」呈现,原是两回事。

我的记性,也向来是我颇为自诩的一点。无论是遥远的旧事,还是手边的信息,多半能记得清楚。我偶尔会拿自己的疏忽打趣,譬如接连几日忘了给鼠标充电,以致每日回家后的首要任务,便是先给它充上几分钟电「救急」。但这生活里的小小糊涂,并不能影响我对核心记忆力的那份自信。我仍记得三岁时,一架心爱的金属直升机模型不慎摔坏,祖父如何用焊锡仔细修补那断裂的螺旋桨,连同当时焊锡化开的烟气与那股味道,都还依稀存留在记忆里。中学时代,课本上的某些段落,我不但能大段诵出,它们在书页上的具体方位——是左页还是右页,靠上还是靠下——我也心中有数。这种我一度颇感自得的所谓「图像化记忆」,如今想来,依旧是对事实与空间位置的准确「记录」,而非真正的视觉回溯。近年,无论是学术文章里的技术要点、改进方案,还是与研究合作者谈话间的具体内容,我大都能准确忆起,有时还因记得过于清楚,反让对方略感不自在。凡此种种,都使我难以将自身与「心盲」一事联系起来。这样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还算机敏,自认想象与记忆皆不错的我(此刻落笔,仍不免有些自道其长的羞赧),与它之间,仿佛隔着一层难以看透的纱。

然而,世事往往出人意表。数日前,当我再次徜徉于维基百科那浩瀚的条目之间,由一个链接跳至另一个链接,早已不知不觉偏离了最初的查找目标时,「Aphantasia」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遥远的词,再一次映入我的眼帘。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让我停了下来,开始细细阅读。

Aphantasia Apple Test

图示:第一幅图像明亮且如照片般清晰,第二到第四幅图像显示出越来越简单和模糊的图像,而最后一幅——代表完全心盲症——则根本没有图像。

愈读下去,尤其看到那幅虽流传甚广但却被彼时的我无视的「苹果测试」图——用以说明不同视觉想象能力的光谱,从细节毕现、宛如照片的苹果,逐渐变得模糊、简陋,乃至最终消失于一片虚无——我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锁紧了。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:「且慢!人们平常说的『想象』,竟是指在脑中『看见』具体的东西?」这一瞬间,我长久以来对于「想象」一词的理解,似乎整个翻转了过来。

我一直以为的「想象」,乃是对事物种种属性、特征、情状的调动与铺陈。以苹果为例,我尽可「构筑」出关于它的种种信息:它的形状是圆是扁,蒂部那个小小的窝,果皮是光滑还是略带粗涩,那层天然的蜡质在光照下呈现的幽光,手指触碰时的凉滑,凑近时可闻的果气,乃至入口的滋味与口感……所有这些,我都能用言语细细道来。但是,这并非「看见」。当我合上双眼,试图在心中「呈现」一个苹果时,所能感知的,依旧是眼睑内那片习以为常的黑暗,或是在亮处因光线透过而泛起的些微暖红。它始终是一块被动的「画板」,而非一幅主动绘就的「图画」。我的「想象」,说到底,是一种高度发展的语义组织与逻辑推理,并非真正的内在视觉生成。

为求证这突如其来的发现,我开始查找更多相关的说法。英国学者弗朗西斯·高尔顿爵士(Sir Francis Galton)在十九世纪关于心像的研究,尤其令我心头一震。他记述道:

To my astonishment, I found that the great majority of the men of science to whom I first applied, protested that mental imagery was unknown to them, and they looked on me as fanciful and fantastic in supposing that the words “mental imagery” really expressed what I believed everybody supposed them to mean. They had no more notion of its true nature than a colour-blind man who has not discerned his defect has of the nature of colour.

令我惊讶的是,我最初接触的大多数科学家都声称他们没有心理图像,并且认为我将「心理图像」这个词理解为大家所认为的那样是异想天开。他们对其真实性质的了解,就像一个未曾察觉自己缺陷的全色盲对颜色本质的了解一样。

这段文字,仿佛为我此刻的困惑给出了一个遥远的回响。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,试图理解一种自己未曾拥有的感知,是何等不易——真如一个天生的全色盲,纵然听尽关于「绿色」的描述,也终难领会其万一。我甚至一度纳闷:若在脑中「看见」了并非真实存在于眼前之物,那岂不成了幻觉?

我为此请教了一位朋友,问他「想象」时是何感受。他形容说,那是一种「很接近『看见』,但又明确知道并非眼睛真的看见」的内在视觉。这样的描述,不但未能解开我的疑团,反而使我更添了几分迷茫,真好似在五里雾中摸索一般。

于是,我开始有意识地自己试验。试着「看见」太阳:我可以细致地描述落日熔金、晚霞瑰丽的景象,可以渲染都市薄暮时分那种特有的蓝调,可以勾画夜空中楼宇灯光连成的天际线;也可以转到白日,想象烈日当头,热气蒸腾以致远处的街景都有些摇曳不定,甚至可以「推想」到太阳内部发生的剧烈的热核反应。若是文学中的意境,譬如「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」,我能即刻联想到沙漠的空旷、寂寥,空气的清冽等等一系列概念与感受。然而,无论我的描述如何周详,闭上眼,那片视觉的「内景」依旧是空空如也。语言的组织在高效运作,视觉的通道却纹丝不动。

那换个更简单的东西试试呢?不妨将太阳彻底简化为一个单位圆。我试着长久地注视屏幕上的一个黑色小圆圈——一个由点绕固定中心旋转一周形成的简单、封闭的线条。然后闭眼,尝试「留住」它的影像。结果,仍是枉然。我甚至试过闭着眼,调动眼球,在想象中「描画」那个圆的轨迹,但这除了使眼球真的活动了一下之外,并未带来任何视觉上的呈现。

至此,我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:倘若人们口中的「想象」普遍包含了这种内在的「视觉呈现」,那么,我确实是做不到的。我无法在脑中「看见」事物的具体样子。而这,恐怕才是「想象」一词本来的意思。

关于心盲症的研究,据我所了解,大抵要到 2015 年前后才算真正系统地展开。现有的研究方法,诸如「视觉想象生动性问卷(VVIQ)」,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受试者本人的陈述。这就带来一个根本的难题:当一个人从未体验过何为「清晰的心理图像」时,他要如何去评判自己想象的「生动程度」呢?这与要求一位天生的全色盲去描述「红色的鲜明度」又有何异?因此,对于此类基于自我报告的研究结果,我心里总存着几分审慎。

至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(fMRI)一类的神经影像技术,虽能观察到心盲症者在尝试想象时其大脑视觉皮层仍有活动,但这似乎只表明神经系统在进行某种处理,而大脑最终未能将这些信号「转译」为可被主观感知的视觉图像。这一点也合乎情理,不然,倘若视觉皮层全然不起作用,那么我们睁眼视物时的正常功能,乃至更复杂的空间想象能力,都将无从谈起了。

这次的发现,不仅让我对「想象」的理解有了根本的改变,更促使我重新打量自己的记忆方式。我发觉,我的记忆,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事实、逻辑和语义的「叙述性重构」,而非许多人能够体验到的那种「情景式复现」。我讶异地知晓,许多人竟能从字面意义上「重温」某段往事,仿佛重新经历一般。在此之前,我一直以为这类说法不过是一种文学上的修辞。我确能清晰记得中学课本某段文字印在左页还是右页,是上半版还是下半版,但这仍是对空间位置信息的准确记忆,我却无法在脑中「看见」那本书摊开时的具体情状,纸页的颜色,字迹的模样。

说实话,当意识到自己似乎天生缺少了某种多数人视为平常的能力时,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,尤其是这种发现从根本上动摇了你长久以来的自我认知体系,那份感受会更为复杂。我甚至有过片刻的闪念,希望自己从未在维基百科上重遇那个词条,那样,或许我还能像《楚门的世界》里那个浑然不觉的楚门,虽则懵懂,却也少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烦扰。

不过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值得庆幸的是,这种「心盲」的状态,似乎并未给我的学习、工作和日常生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妨碍。我依旧能够如常地感知这个世界,理解复杂的道理,进行需要条理的思考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这未尝不是一种隐性的幸运。这场迟来的自我认知,与其说是一份缺失的遗憾,不如说是一次与自身独特认知样貌的平静和解。它使我明白,人与人之间,原来在心智的运作上,也可以有这般不同的风景。


本文仅为个人经历分享,并非医学诊断。若有类似困惑,建议咨询专业医务人员。